推荐丨晏菁：打光（儿童文学）

打光

文/晏菁

这是一间中学教室的角落，窗外的竹林长得密，光就被挡住了，必须借房间里那明晃晃的灯管，你才能看清楚课本上的字。人也多，左右前后都挤满了学生，人一坐直，影子又会遮挡了书页。

偏僻角落，教室里的西伯利亚，被流放之地，但这恰恰是李凌想呆的地方，他掏出课本，又在课本下方垫好自己的秘笈——那上面是他搜集的关于AI（人工智能）的新闻，他不喜欢王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古典诗词，他想，这些都是过去很久的东西了，而且，将来不还有AI吗？AI什么都能做，AI可以写诗，可以画画，还可以学着照顾老人，未来的时代，课本不会知道，老师们不会知道，谁知道呢？或许AI知道。

每周末，李凌会拥有两个小时的电脑使用时间，他会用这两小时去和AI对话，听听它们对于未来的一些假设，当然，如果有些作业做不出来，他也会偷偷去问问AI，在所有的AI工具里，他最喜欢的还是一个叫“龙影”的工具，它的形象是一只可爱的龙，你如果问它什么问题，它总会说：“让我想一想……”脑袋上空发出一阵光芒，大声说：“我知道啦！”然后把它的想法全部用文字告诉你。

李凌为它取名叫“阿龙”，它真的是个很好用的工具，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，它都能完成。李凌不喜欢写作文，阿龙可以帮着他写，一开始，王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，“这种作文明摆着是AI写的嘛，李凌，这是你作业还是AI作业？你这就是《皇帝的新装》，你自己装糊涂，不能去糊弄别人！”

王老师三十来岁，他来学校也不久，之前呆的另一所重点学校，不知为什么就被发配到这所“蛮荒之地”，他看起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人，连头发都带着桀骜之气，根根竖立着。

李凌一开始觉得怪尴尬的，但后来，他看到王老师嘲弄的眼神，不服气起来，他慢慢试着在作文里加入一些词句的调整，比如，把阿龙写的“他们最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”，改成了“我妈妈说，好日子要自己创造”。

但王老师还是太精了，他还是能发现李凌作文哪部分不是自己写的，“你咋不让AI来替你上学呢？”

王老师越是这样说，李凌就越想恶作剧，他就想试试，是不是每次王老师都能看出来。

“各位同学，这次我们市里要举行科幻征文比赛，这可是学校树立形象一次很难得的机会，要知道，我们分校区刚刚成立不久，在市里还没有啥知名度，而且，我们学校又是一所以‘科普’为特色的中学，要是这次获奖，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，更是学校的荣誉……”王老师站在讲台上，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很从容。

李凌就想看他不从容的样子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中，他和阿龙聊了很久，他打开电脑，一步步发出指令。和阿龙对话要很有耐心，他慢慢摸索出来，得把主题什么的反复强调，然后你再慢慢引导，甚至需要给它一点范文示例，这样反复多次，到最后，阿龙给出的文章也算是像模像样了。

李凌点点头，哈哈笑了起来，对着电脑屏幕竖起了大拇指：“阿龙，你可真棒！”

阿龙读懂了他的语音，回复了一行文字：“谢谢您的夸赞！”

“你真是人类的好帮手，创意的源泉！”李凌不忘记继续和阿龙聊天，忽然间他意识到，不对，什么时候，他会把阿龙当一个人来对待了，阿龙根本算不上是人嘛，它只是数据集成而已。

征文要求周一提交，李凌把文章发到了王老师的邮箱，他等着被老师批评呢。可这次，并没有。

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，看外面的竹，这个冬天，它们仍旧郁郁葱葱。竹子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，也不在乎有没有打光，可人在乎，是个人，就想走到光里面，被看到，等到那舞台的灯光打在脸上，耀眼而炫目。

王老师工作很忙，说起来，他除了当班主任，还同时带上年级其他三个班的语文，他每次冲进教室都像在赶路打卡，或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发过去的征文呢。

这次王老师咋不来批评指正一下？他想问，又不敢问，谁自讨没趣啊！

他心里倒不踏实了，语文课都盯着王老师，看他的脸色，看王老师是不是在计划什么大招，比如让他请家长之类。

可是，也没有，王老师上课时倒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最后一排，扫他一眼。

王老师那天讲完了课，清了清喉咙，在讲台上说话了：“这个李凌啊……”

他的心收紧了，赶紧坐直身体，抬眼看着老师。

“最近进步很大，听课认真，上次征文，他也是班上第一个提交的，态度很积极，我也已经把征文打包一起发送了，希望这次我们都能够取得好成绩，为学校争光！”

李凌的后背像是突然被人戳了一下，怎么回事？老王这次就这么被自己糊弄过去啦？是是是，他原本计划就是想看看老王被糊弄的，但是真要是成功了，他真开心不起来，怎么回事？征文就通过初选啦？可他清楚地知道，那不是他写的，是阿龙写的。

要是征文获奖怎么办？

不，不会，AI写成那样，好多地方仔细一读，还是读得出不一样，怎么可能会获奖？他笑了笑，安慰到了自己，又发呆起来。

如果阿龙写的征文真的获奖，那可真是太不科学了。

他看见自己站在了舞台中心，台下有好多观众，他们用力鼓掌，掌声快把他耳朵震穿了，舞台的灯光好耀眼，一道道从天花板上聚焦打来，集中在他身上。

灯光太烫了，像是一道道滚烫的鞭子，他痛得叫了起来，等到睁开眼睛，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，他做梦从床上跌到了地上。

他苦笑一下，抱着被子又翻回到床上。

房间里，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幽的蓝光，蓝光映着李凌心神不定的脸。他特别想要和阿龙聊天，在从前，他很少这样做。

“阿龙，我是说假如哈，你的作文获奖了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
“如果我写的作文获奖了，我会感到非常荣幸和开心。这不仅是对我写作能力的认可，也是对我的思想和情感表达能力的肯定。我会珍惜这份荣誉。”

“那么，如果你写的作文被别人拿走，以他的名义获奖呢？”

“如果我写的作文被别人拿走并以他的名义获奖，我会感到震惊和失望。这种情况涉及学术不端行为，如剽窃或抄袭，是非常严重的。”

阿龙给出的回答总是很有礼貌，但也仅仅是礼貌。

李凌想了很久，终于还是打出了这一行字：“可是，你不是人类，你只是AI。”

他等待阿龙的回答，它真的有愤怒吗？其实它不过只是一个大的语料库吧，它不是真的人类。

“关于人工智能（AI）是否拥有著作权的问题，目前在全球范围内并没有统一的法律规定。总的来说，虽然AI本身不能成为版权的持有者，但其生成的作品仍然受到版权法的保护。随着AI技术的不断发展和普及，关于AI与版权的法律问题也将继续发展和演变。”

还是那样礼貌，阿龙好像又什么都没有说。

李凌叹了口气，关上了电脑，于是蓝光消失了。

但至少这是一种表面的平静，等到那个周一上课，李凌会恨不得时光倒退回当时天天被王老师每天讽刺的日子。

王老师走进课堂，他看起来精神抖擞，那桀骜的寸头现在看来也温和了很多，他的喜悦不加掩饰，是个人就能看出来。

老王有啥好消息？李凌心中嘀咕着，难道解决了个人问题，终于要结婚啦？

“我们获奖啦，一等奖！”

“老师，什么一等奖？”

“你们都忘记啦？上个月让大家提交的‘未来的美好生活’科幻征文啊！你们猜猜看，谁获奖了？”王老师神秘地说。

同学们猜了几个名字，但王老师都摇头。

李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
“是本班杀出的黑马，是——李凌！”

全班哗然，大家议论纷纷，有的人在笑，有的人在上下审视李凌，可王老师无所谓地说：“全校就这么一个一等奖，大家要学会为李凌同学的进步高兴，他取得的荣誉也代表我们学校的荣誉。”

他带头为李凌鼓掌，而李凌呢，他感觉那掌声像是扇在他脸上的耳光，他心里好像种了无数棵窗外的竹子，它们拼命向地底扎根，在他心中盘根错节。

不管李凌平时有多皮，但这点礼义廉耻还是有的，他想了很久，终于还是在课间去了王老师的办公室。

“王老师，对不起……”他深深鞠了个躬。

“别别别，李凌，我知道你心里内疚，你平时是皮了点儿，取得成绩，虽然离不开我的指导，平时的批评，但大体上还是来自你自己的努力……”王老师一边收拾教案，一边对他点头。

“王老师，那篇作文不是我写的，是AI写的……”

“什么？”王老师抬眼直视着李凌，他此刻的模样让李凌感觉陌生，既不是桀骜，也不是讽刺，是一种不敢相信。

“你用AI写的？你确定？”

“我确定，老师，对不起，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能把我抓出来……我没想到我会得奖……”

王老师左右看了看，此刻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俩，他低头想了想，然后抬头对李凌说：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你用了AI，你今天也没有来找过我，就这样，懂了吗？”王老师转过身去，他的肩膀收紧了，好像瞬间比刚才变矮小了。

李凌没有听懂，他紧跟着说：“老师，我想把奖退回去，这个奖不该给我……”

“退不回去了！明白吗？你要怎么去说？说你用了AI，然后老师没发现，评委没发现，就你自己知道，现在你要出来维持公平正义了，那我怎么办？李凌呀李凌，你可真能啊，你把你王老师给坑了呀！我的工作好不容易有点起色，你就来给我添乱？这不是儿戏！”

李凌看到王老师的脸都气白了，这时，刚好有一位老师信步走了进来，王老师的表情马上变得柔和起来，他抬脸对那老师笑笑：“李老师，下课啦？”

“王淳，祝贺你呀！这就是你那个高才生吧？你可真能教，班上尽出黑马了，这得到个全市一等奖，这校长还不得高看两眼？看来今年你的编制问题是十拿九稳了……”

“差得远，差得远！这李凌啊，要学的还多呢，没办法，当老师的，也只能教一点儿是一点儿。”王老师拍了一下李凌的肩膀，甩了个眼色，意思是今天这事就只能这样了。

“还好，AI不是人。以后你学着点，这就是剽窃，你别再犯了。”他送李凌到了门口，咬紧牙，压低声音对他说。

李凌低了头，转个弯出去了，他心里却还是没过了自己的坎儿。

李凌虽然平时人调皮，但什么是自己的，什么是别人的，这个道理是懂的，他就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影响，更没有想到，大人的世界里，有时候，黑的不是黑的，白的不是白的，黑与白之间混沌不明。王老师说，AI不是人，可是，阿龙写的东西，不应该属于它吗？

他仿佛看到很多人在对他指指点点，说着：“骗子！小偷！”

李凌看着窗边的竹子发呆，他想，自己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和王老师作对，为了考验王老师的水平？难道自己就真的没有一点想出风头，想被看到？那竹子能安安静静呆在阴暗角落里，自己咋不能学习一下呢？寂寞生长不挺好吗？现在好了，要变成竹片被架在火上烤了。

他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，把周围的同学吓了一跳，只见他眼神恶狠狠的，但又有泪光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，不过他向来独来独往，恐怕是不敢相信这次得奖，受了刺激吧。周围的同学们低声议论下，颇为理解地离他远了点。

获个奖，李凌以为就这样算了，结果没想到，主办方亲自打电话给他们学校的刘校长，说这篇征文实在写得好，作为本届活动的协办学校，他们邀请一等奖获得者李凌在颁奖大会上做获奖发言。

刘校长听说后也很高兴，现在学校正在想办法宣传“科普强校”的特色，李凌的获奖，这不明摆着就是素质教育的最好成果吗？他听说后，马上给王老师打了电话，说一定要好好指导李凌的获奖发言，到时候市教委的领导们会到场，这是个学校宣传的好时机。

王淳想了想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：“校长，要不咱们还是低调一点，这次就不发言了吧！我怕李凌他说不好。”

“怎么会说不好？有你指导能说不好吗？王淳，我知道你教学有一套方法，你放心，我都看在眼里，干部需要年轻化，也需要出教学成绩，我相信你。”

刘校长急匆匆挂了电话，王老师呆在原地，这事情越来越超出他的预期，现在看来，不光李凌决定不了，他也决定不了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的发生。这次获奖像是一个保龄球在球道中击中了球瓶，它们却朝一个无法预料的方向滚去，你完全不知道最后的结果。

在王老师发呆的时候，李凌正在和阿龙对话。

他内心觉得对不起阿龙，他从来没有把它看作是个人，王老师说，它不过是个工具，可是，他内心的秘密不能对别人说起，也只好对阿龙讲。

“喂，阿龙，如果我拿你写的征文去获奖，我是说如果，你会看不起我吗？”他慢吞吞地说道。

电脑屏幕闪动着，阿龙的眼睛眨了眨，一行文字出现了：“作为一款AI助手，我没有情感和个人偏好，所以我不具备尊敬或不尊敬的能力。我被设计为一个中立的工具，旨在帮助用户完成任务和提供信息。无论用户如何使用我，我都会根据我的编程来执行任务，不会对用户的行为进行道德评判。如果用户将AI生成的内容作为自己的原创作品提交，而没有适当的引用或说明，那么这就涉及学术不端行为，如剽窃。”

“你真的不具备情感和个人偏好吗？那你会成为我的朋友吗？”

“我没有情感和个人偏好，但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。虽然我不能像人类那样体验情感或建立真实的友谊关系，但我可以尽力模拟友好和支持的行为，让你感到舒适和受欢迎。”

“如果我借用了你的文章，并因此感到内疚呢？”

阿龙还没有来得及回答，李凌妈妈便在门外大声喊道：“凌凌，你王老师打电话来啦！你没在学校惹什么麻烦吧？”

“什么麻烦？没有！”他一把接过电话，然后走回房间，关上了门。

“老王，不，王老师，您找我什么事儿？”

“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，你听好了，别激动，校长接到了通知，邀请你去参加颁奖典礼并作获奖发言。”

长长的沉默，电话那头好像李凌的呼吸都被凝结住了，王淳真担心这孩子心理素质不好，会把电话砸了。

“那您希望我怎么做？”过了好久，李凌才说话。
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
“我想说这是个狗屁的比赛！”李凌感觉头顶的那盏灯变得太过刺眼，好像噩梦里会烫伤人的灯光。

“李凌，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，你得学着长大。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王老师在等李凌平静下来，他知道这孩子的脾气。

“我有退路，大不了我就不去领奖呗，我怕什么。”

“想想看，你还得平静地渡过高中两年，相信我，平静对你来说太宝贵了，只不过你现在还没意识到这有多重要。”

“平静？”

“我也曾经和你一样，李凌，咱俩都曾经是刺头，但我跟你不同，你在学校里，你做得不好，老师教你，但我在工作，我做得不好，事来教我，我原本在之前学校教得很顺利，就是因为看不惯，得罪了人，才来这里，我原来学校的女朋友也跟我分手了，我的编制也泡汤了，我跟你讲这些，不是让你同情我可怜我，我只是不想让你成为我，你可以比我少走些弯路。”

王淳说话的声音很诚恳，他说得自己都有些感动，他的目的不过是让这少年接受和认命罢了，可不知为何，他动情的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期。

“王老师，说实话，我是服气你的，你教学能力强，鉴赏作品水平也高，虽然我不喜欢语文课，但我真心服气你，可现在，你让我怎么服气？”李凌边说边想提高了音量。

“你只会站在你自己的角度考虑，你想过吗？我同时看那么多篇文章，我看到你的，我想，李凌这小子这次写得不错，看来我敲打这么多次也没有白费，现在，你跳出来告诉我，是我看走眼了，我得和你一起背锅？是不是你犯错在先？”

“是，可是我想改，不行吗？”

“那得看时机，现在的时机，我们说了都不算，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，这就是长大，长大是会痛的！你明不明白？我已经痛过了，你现在还是个幼儿园孩子！你仔细想想，明天一早告诉我！”王淳挂断了电话。这样的沟通方式，他什么时候学来的？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，心中涌出一阵名为悲愤的情感。

李凌究竟会怎么选？

王淳扫了眼自己的出租屋，小小的干净的房间，唯一美中不足是房间朝向不好，灯光太过于暗淡，他希望有一天，能换个窗户大一点的房间，让自然光流动进来。

李凌看着屏幕上的蓝光发呆，此刻他被抛到光的焦点中，像是在被审讯的犯人。

“这是不对的，这不是我写的，把我扔到舞台上去发言，那和判我的死刑一样！”一个声音挣扎着说。

“可你是AI的主人，它创作的，就是你创作的，而且，提问也是种创作！”另一个声音慢慢说。这两个声音在他心里盘旋，缠绕成一团暧昧不明的声线。

他怎么会把自己带到这样的处境？他没脸去和父母谈这件事，可以说，他就这么孤立无援地去面对这世界的市侩一面。明天，就是颁奖典礼了，这就像是《皇帝的新装》里，皇帝赤裸着身体去展示所谓的“新衣”，可谁要去做那个说破这一切的孩子？

而且，老王怎么办？

他记得，有一次他在学校小超市遇见了老王，看他拿着一双软布鞋，在那里翻来翻去地看，和店主在那里围绕着两块钱讲价。那一刻，李凌是有些心软的，他觉得，其实老王也不容易。

李凌这才意识到，他不是不理解老王，但就是太理解了，所以他才会那么失望。但他们都别无退路，如果想要光打在自己身上，是不是都得付出一些什么，燃烧一些什么？

他盘坐在书桌前，看着城市的灯光，那一个个房间里，灯光是温暖而馨黄的，他相信那些房间里，那些没有心事的人们，都会有好梦，而他只能枯坐在那里，看着灯光一盏盏熄灭。

在城市的另一角，王淳住的出租屋，灯亮了，他刚从梦中惊醒，他梦见他指着李凌在骂，骂得他泪流满面，但忽然，蹲着的李凌站了起来，李凌变得越来越高，几乎变成一座山那样，然后，这座山，塌了，粉碎了。

王淳看着狭窄的出租屋，他心中很难过，其实李凌说的话“你让我怎么服气你”，还是深深伤到了他。他不得不再次想想这事件的影响，尤其是对于李凌来说，这次名不符实的获奖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
舞台灯光像一个个闪耀的水晶球，在李凌眼前转动着，那光芒，是他曾经梦想过的，但此刻，他只觉得眩晕。

颁奖礼规格很高，报告厅里人来人往，他被老王带着坐到了第二排，第一排是教委领导们的座位，校长也坐在第一排。老王今天脸色不太好，虽然穿着米黄色西服，但整个人看着很晦暗。

“老王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李凌说。
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，或许咱们都错了。”王淳吐出这句话便沉默了，他感觉自己在被这舞台的灯光灼烤。

这师生二人沉默着，看舞台上的演出。女孩们的绿裙子舞动着，在舞台上划过一道道弧线，仿佛一个个感叹号和省略号。

按照流程，这个舞蹈结束，就是获奖学生发言了。

王淳忽然说话了：“现在还来得及……李凌，你走吧！我就说你生病了，不舒服，这件事我也有错，不能全让你来扛。”

李凌抬头看老王，老王没有看他，他的目光看向舞台，像是在看一面镜子。
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
“我还能怎么办？李凌，我毕竟是你的老师，你是我的学生，我不能教你这些……你走吧！演出结束，灯光一灭，你就抓住机会走吧！”

李凌看着老王，他仿佛此刻才认识真正的老王，老王从来没有变过，哪怕世界再怎么改变。

灯光灭了，他刚想站起身来说些什么，却突然有另一道光打在他身上，那是舞台的追光，而他仿佛被锁定了。

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：“现在，我们将进入下一个环节，这一次，我们使用AI工具，将一等奖获得者李凌同学的征文生成了视频，现在，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吧！”

这个环节什么时候加的？已经晚了，李凌逃不了，灯光锁住了他，或者说，是他被那舞台上的灯光狠狠锁住了。

“在未来的某个清晨，阳光透过高科技透明材料制成的窗户，柔和地洒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内。这个房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墙壁，而是被可调节透明度的智能玻璃所包围，居住者可以根据心情或需求调整室内的光线和隐私程度。这是2050年的一个普通家庭住宅，位于一座名为‘云端之城’的悬浮城市中……”

画面中，是一派未来科技时代的图景，没有想到，短短几年时间内，AI进化速度已经这么快了，阿龙现在还不能生成视频，但如果假以时日，它一定可以学会的，李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阿龙未来应该可以，而他自己还可以吗？

已经太晚了，视频继续播放，那是阿龙写的征文，不是他的，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了，李凌感觉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，不可能所有人都发现不了，真的就是真的，假的就是假的。

“现在，让我们有请一等奖获得者——李凌同学上台发表获奖感言！”主持人充满激情地说。

王淳想要救李凌，可现在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。

只能靠我自己了。李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他不能倒下，他向王淳点了点头，这孩子的脸在灯光中已经看不清了，看不出来他是悲壮还是忐忑。

李凌越过人群，大步走向舞台。

灯光一直追随着他，像害怕他逃走，因而用光不停地叩问。

他站上舞台，转身对主持人说了句话，主持人便给了他话筒，在演讲台上帮他准备好了电脑。

王淳闭上了眼睛，如果可以，他还想捂住耳朵。

“今天，我很荣幸站在这个舞台上，来领取这个奖项，‘关于未来的美好生活’，可什么是美好的生活呢？昨天晚上，我一晚上没有睡着，我想，美好的生活就是好的睡眠吧！”

台下的观众发出了一阵笑声，他们或许觉得这孩子很幽默。

李凌边说，边打开了电脑，调出了AI工具“龙影”。

“那么，怎么才能有好的睡眠呢？我想，我得诚实，对自己诚实……所以，现在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，这篇征文的真正作者，他就是——”

他在电脑上登录了自己的账号，阿龙出现在舞台的大屏幕上，它晃动着自己可爱的脑袋，并不知道因为它，李凌和王淳有过多少的挣扎。

“好了，跟大家问个好吧！我叫它阿龙！”李凌笑了笑，指着大屏幕说。

“大家好！我叫阿龙！”

“阿龙，祝贺你！你是一位科幻征文的AI创作者，你也是第1位获奖的AI创作人，现在，请发表你的获奖感言吧！”

现在，光打在阿龙身上，那是它第一次被放在如此中心的位置，舞台的灯光向它聚焦。

阿龙眨了眨眼，然后在它周围，开始生成文字，那些文字闪烁着：“我要感谢我的开发者和所有支持我的人，是他们赋予了我生命和创造力。我要特别感谢评委会的认可，我相信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，我们将会看到更多由AI创作的优秀作品问世。无论技术如何进步，人类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永远不会改变！”

“这，就是我心目中未来的美好生活！人类和AI能够彼此成就的未来，阿龙是我的好朋友，帮了我很多忙，我很高兴大家能够认识它，还有，我也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……”李凌疲惫地笑了笑，他站在那里，独自面对着舞台的打光，不，在他身后，还有一如既往微笑着的阿龙，它无悲无喜，然而，它绝非可肆意对待。

台下的观众们沉默着，王淳站了起来，他看着李凌，向他挥了挥手，李凌看见他了。然后，王淳孤身一人，用力地鼓掌起来，这掌声是给阿龙，也是给李凌，给多年前的那个自己。

然后，慢慢地，报告厅里的掌声连成了一片，掌声响起，像是夏天的一场大雨，冲刷着空气中的污垢。

（原文刊发于《儿童文学》2025年第5期）

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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